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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不堪重负的生土
在我的心目中,喀什噶尔一直是世界上最大,最神秘,也是最神圣的城市。我15岁就离开家乡,去过很多比喀什噶尔大好几倍的大城市,先后在北京,乌鲁木齐等大城市生活,但我对喀什噶尔的感觉始终没有变;在我的心目中它依然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是世界的中心。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童年时期听到的关于喀什噶尔的无数传说,也许因为对这座城市的漫长向往,或是因为在我成长的阿图什,人们把喀什噶尔直接就叫城里,而把阿图什看成是乡村。不知喀什噶尔这座城市的形象从何时起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但我知道,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喀什噶尔是世界上第一个出现在我内心的对城的命名。也许,因为维吾尔语中喀什噶尔一词的发音与城市一词的发音相近,城市和喀什噶尔,在我童年的词语中几乎是同义词。 ‘
读小学时,同龄小孩中几乎没人去过喀什噶尔。当去过喀什噶尔的那些小孩满心夸耀地给我们讲述他们的体验时,我羡慕得无法压住妒意,并根据他们的描述,尽情地发挥想象力,徒劳地让吐曼河、艾提尕尔清真寺和人民公园在脑海中复显。但我脑海中的这些图像仅仅是无数个由我真实经历中细小碎片构成的,像流水中的倒影一般,是一些模糊而捉摸不定的破碎不堪的景象。它们越模糊,我将其拉回现实的欲望就变得越强烈。我9岁时的一天,父亲突然说他想带我到喀什去观光。我那天高兴得彻夜难眠。但因为他学校里的工作非常忙,抽不出空,我只好等到暑假。但是,到了暑假,过度劳累的父亲大病一场。虽然我成长的阿图什离喀什噶尔只有 40多公里,但在我的心中,这座城市变得比童话中的仙境还遥远。我越向往,喀什噶尔就变得越神秘越虚幻,犹如现实当中并不存在。我又听别的小孩的炫耀,等待下一个暑期。 ‘
终于有机会看到大城市,那是 1979年,当时我十岁。父亲带我去喀什噶尔,那天我一生难忘。大城市给一个儿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对走失的恐惧。因此,我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指头不放,直到完全走出这座城市。对喀什噶尔的这种感觉在我身上一直保留到现在。现在我已经30多岁,结婚成家,但一旦到喀什噶尔,虽然这里的人再多也不如北京的王府井或乌鲁木齐的大十字的茫茫人海,虽然我对这里的环境和人们都感到很亲密,但总是警惕的眼光看周围,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缠绕在心头,仿佛进入了曲曲折折纠缠不清的迷宫或童话故事里的神秘仙境。很长时间里,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感受。在我身上从未有过广场恐怖症或社交恐怖症的迹象,15 岁小小的年纪离开家,孤自一人去北京,远方大城市完全陌生的环境,异族陌生的面孔,都没有象在喀什噶尔那样让我感到神奇;我去过中国最大广场天安门,进入过王府井的茫茫人海,但从未感觉到在喀什噶尔那样走失的危险;故宫、颐和园奇特的建筑物也没有像喀什噶尔那一条条古老街道那样给我的心灵带来震撼。喀什噶尔那人山人海的集市、眼花缭乱的坊巷,七拐八弯,纵横交错,至今还屹立在那里的高台民居,异常亲切又神秘。人对自己的肉体才会有这种感觉,你的血管,你的内脏对你来说世界上比任何外在的东西都很亲,但那里生命的骚动比外在的任何东西都陌生。 ‘
10 岁那年来到喀什噶尔之前,外面的世界仅仅存在于书本上和我残疾姑妈给我讲的童话中。我父亲给我买了里面有维吾尔童话故事的两本书,其中一本还有一张插图。其中画的公主和王子背后有着雄伟的宫廷。仅有一张,我看不过瘾,非常迷恋。因此,我每天找一些比较薄的纸放在上面,用铅笔描红。当我看到艾提尕尔清真寺,看着它冠似圆顶,就像进入童话之中,就非常兴奋的问父亲:那是不是宫殿?父亲告诉我:那就是著名的艾提尕尔清真寺,但他没有说它不是宫廷。后来长大以后我才认识到,那是我们永恒的精神宫殿。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周围,我看到几个小孩在玩,穿着整齐干净,并且随口尊称,相敬有加,仿佛童话中的王子。偶尔穿梭而过的头盖面罩的女人,愈加增加了这座城市的神话色彩。 ‘
我从15岁上大学那年起,喀什噶尔这座城市的形象与我的悲痛和眼泪纠缠在一起。由于阿图什地方政府非常贪钱,规定公交公司不出售学生票,因此,每年暑假结束,返回北京之时,我们只能从喀什噶尔出发。每到这时,父亲就陪我来喀什,在公交公司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清晨把我送走。在缓缓移动的车窗里,我的泪水渐渐将父亲的身影和喀什噶尔茫茫的屋顶、烟囱、拱北、坊街冲得越来越模糊。从此,我对喀什噶尔的记忆增加了眼泪的颜色。 ‘
最近几年,喀什噶尔的市容经历了很多变化。我站在艾提尕尔旁边,看到以往最典型、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已成废墟,感到那个又神秘又亲切的喀什噶尔正离我远去。从前,每次我父亲和喀什噶尔送我远走,而现在,是我在送走他们。我每次离开尚能返回,但离我而去的喀什噶尔好像永远回不来了。1997年,父亲突然车祸去世。我依然每年都去喀什噶尔,但从那以后,我不敢去那个公交公司,不敢再将那离别的场景映入眼帘。但这次,我逃避多年的记忆,曾有的离别之悲痛再次涌上心头,比以往任何时间更强烈,让我的心无声地颤抖。眼睁睁地看着喀什噶尔像我遇到车祸的父亲一样,全身粉碎,面目全非地躺在人们的脚下。就在这一刹那间,我领悟到了我对喀什噶尔的敬畏感的源头。因为,就在那里,我看到的一切,触痛了祖先留给我潜意识里被压住的无数神话原型;唤起了并不是在头脑里而是在我血液里流动的远古的记忆;激起了对我自己来说非常陌生,但始终控制我一举一动和每一分感情的深层欲望。 ‘
二《喀什,不堪重负的生土》 ‘
2009年3月底,喀什老城,正午。一块雕琢繁复的伊斯兰风格图案,和上百年依附的生土墙壁一起断裂下来。 ‘
大股灰土腾空而起,遮蔽了现场。推土机轰响着退后,等待下一次冲击。 ‘
“把我也埋在这里吧。”一老者泪流满面,被两个年轻人扶住。 ‘
紧邻的另一栋土坯房,三、四个人站在还没拆完的孤零零的房顶上,高举大锤,砸开房顶,砸倒土墙。 ‘
阿里木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目睹老城阔巴克巴扎路的拆迁,从小在他心中坚固无比的生土老屋,在推土机面前比砖造的房子脆弱得多。 ‘
2009年2月26日,新疆喀什市政府宣布,历时五年、投资30亿元的喀什老城改造工程正式启动。这也是历年来最大规模的改造行动。官方称,8平方公里老城区中,大约1平方公里的迷宫式街巷将得到整体保护,其他部分将会被拆除或改造,加固。 ‘
喀什是南疆传统的维吾尔族聚居区,市中心仅存的吾斯塘博依、恰萨两片老城区,是现存最后一处完整的维吾尔传统建筑和生活社区。两片老城以艾提尕尔清真寺为中心,隔着宽阔的解放北路毗连相依,像一只被切开了胸膛的大鸟。从空中鸟瞰,老城区的房子连成一个个高高低低的小格子,被新城的长方形高大建筑包围,像是一片留存的密码。 ‘
这片密码多年来正在被蚕食,一些老巷子的线索消失,变成越来越逼近的高楼大厦。人们担心维吾尔世界的一些内容从此无法破译。 ‘
改造行动在海外引起波澜。巴基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美国、土耳其等众多国家的维吾尔论坛从2008年底就开始讨论此事。 ‘
【过街楼的阴影下】 ‘
‘
穿过被完全拆掉的阔巴克巴扎路,阿里木江走向巷子深处的老屋。 ‘
时过一月,满地灰土之中,已看不出曾经存在过什么样的房屋。晒得黝黑的工人坐地敲打碎砖,最古老的土砖被遗弃,碾为齑粉。 ‘
一块广告牌竖立起来,描述着这片老城改造后的动人效果:整齐的6层火柴盒式建筑,玩具样的汽车鱼贯而行。广告牌后面,现实中汽车的喧闹已经传来。 ‘
进入小巷一百多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
一座过街楼投下大段的黑影。一对外国游客在阴影前放慢了脚步,犹豫是否继续往小巷深处走。老城弯弯曲曲的小巷对游客就像迷宫,被称为“时间停止的地方”,需要辨识地砖是六边形或正方形,来分辨是通路或死巷。阿里木江熟悉附近所有的小巷,以及两旁生土房子的主人。 ‘
回到家,关上木门,阿里木江又回到厚厚生土墙的庇护之中,身上炎热褪尽。清晨,老屋门窗大开灌进凉爽的空气,日头升高后关门闭户,屋里可清凉整整一天。 ‘
阿里木江在屋内铺着的地毯上坐下,阳光透过伊斯兰风格的窗棂外照进这间传统民居。墙角是花砖拼出的彩图,伸手可及。客厅的整面墙用石膏作出一排排清真寺形状的小格子,里面摆满精美的瓷器,它们与老屋长年相伴,有的历经了几代人。 ‘
阿里木江的爷爷和父亲都出生在土屋里,阿里木江的胡子一点点长出来,直到变成和爷爷一样长,生土筑成的老屋却看不出什么改变。 ‘
生土,是喀什民居的最重要特征。不愿透露姓名的喀什学者将其描述为“土木结构方形平房,用厚厚的土坯砌成,房顶用木料加封盖,复以苇席、麦草、草泥没顶……为了抗震,墙基宽为70公分到90公分,其坚固程度在伊斯兰世界很少见。” ‘
阿里木江的爷爷回忆,老屋100多年前修建以来,一直坚固舒适,无需修缮。四周的街巷也一片宁静,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
平静的生活中,突然的变化接踵而来。 ‘
1958年,喀什通电。这一神奇事件,改变了老城人的作息。在这之前,尽管有了汽油灯或蜡烛,老城人仍旧按着真主定好的时间,天一黑就睡觉,清晨4点多就起床。夜晚登上老屋的凉台,看到的是庇护着一片生土墙垣的月光。 ‘
通电之后,夜晚像一个灯笼,不但夜市的巴扎被电灯照亮,人们在家里也可以看书聊天,延迟入睡。 ‘
1968年,红卫兵闯进老巷子。他们扯掉妇女的头巾扔到地上,砸毁古物和清真寺,冲进家里烧毁典籍。 ‘
两年后,老城经历了新政权下的第一次大规模“改造”:挖地道。 ‘
居委会告诉大家,苏修要进攻了。阿里木江也提着锹钻进地底下。防空洞挖在老城众多巷子的地下,离地约4-7米,洞高近2米。 ‘
老城中本来拥挤,挖出来的土只能铺在路面上。一些路面抬高了近1米,原有的排水系统失去作用,雨、雪水倒灌进住户的院子,消蚀着墙根。 ‘
苏修始终没来进攻。半年后挖地道运动悄然结束,居民们将这些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奇怪地道封起来。日子继续在过。 ‘
1990年代末,自来水进入老城。阿里木江的记忆里,这是和其它的事情一同到来的:一个叫“东突”的名词越来越刺耳地传到老巷子里,清真寺和广播里回荡着关于民族团结和反对分裂的讲话。 ‘
接下来,一条条老街巷被拆掉。2002年,艾提尕尔清真寺改造项目开工。 ‘
这一轮改造中,清真寺门前传统的大巴扎(维族集市)和附近的老城民居消失,变成宽阔的广场,变成广场和马路对面巨大的商业楼。 ‘
这番动作不同以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喀什官员回忆,2003-2006年间,喀什老城被惊动的声音传到了国外。 ‘
2004年,建设部部长汪光焘赴喀什考察。汪在讲话中称,他一下车就在寻找老城,“生土建筑结构,四个平方公里的规模,中间又有一个中亚地区有名的清真寺。我可以说的直观点,四个平方公里比你周围地区值钱得多,价值高得多”。 ‘
汪强调尽量保持原貌,改善路网来带动功能的完善:“生土建筑是这个古城建筑的基本特色……抗震加固方案调子唱的不要太高。” ‘
2006年,国外媒体的镜头初次对准改造中的老城。阿里木江惊奇地发现,反对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作用,老城的大规模改造基本停滞。 ‘
但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抗震”的声音压倒一切。 ‘
电视上反复播放汶川地震废墟的画面,老城被描述为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危城。 ‘
当年底的一次研讨会上,一名维吾尔族专家、两名汉族专家同时提出要求保护好老城。但提议遭到训斥:如果地震了怎么办?你能承担责任吗? ‘
30 多年前挖的地道也成为拆迁理由。这一次,政府决心异常坚定。“我们绝不能受一些人以所谓的保护历史文化名城为借口来蒙蔽我们的群众,让我们的群众以血的代价和生命财产的损失去保护那些没有丝毫价值的破旧危险房屋,决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制造的错误舆论来阻碍喀什的发展”,《喀什市老城区危旧房改造综合治理宣传提纲》措辞严厉。 ‘
2009年2月27日的全市动员大会上则对干部作出了要求,“对有意抵触,拒不配合工作、不履行其应有职责和义务的部门领导就地免职,别无选择……” ‘
3月25日,吾斯塘博依街道第一期拆除全面开始,近百户居民搬迁至5公里外的住宅小区。 ‘
“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吾斯塘博依街道一位匿名居民称,一些老人搬到新区后,时常在傍晚回到被拆除的老屋前,默然伫立。 ‘
在回家的过街楼下,阿里木江碰见了这样一位老者。两个同样戴着花帽,同样花白胡须,同样穿着长长风衣的老人站在阴影中握手,用维吾尔语互致问候,游客举起了相机。 ‘
相机拍不出来的是,一个老者的眼眶湿润,另一个老者的心头,延伸着与巷子一样深长的疑虑。 ‘
建在沙上的门】 ‘
‘
阿米娜最近一次接到婚礼邀请是在上个月,但阿米娜没去。 ‘
阿米娜是典型的南疆维吾尔族美女:乌黑的头发和眼珠,高耸的鼻梁,睫毛长的惊人。阿米娜说,多年前她坐在没被拆除的老屋前,时常有路过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她。 ‘
9世纪末,回鹘人征服喀什之前,南疆地区曾经生活着羌人、塞人、粟特人、样磨人等众多民族,当中有的是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回鹘人西迁后,民族大融合,形成了现代阿米娜们深目高鼻、黑发的基本特征。对来自欧洲或是东方的游客来说,都有异族的神秘感。 ‘
阿米娜如今住在喀什市东北面郊区的“香妃花苑”安置小区。这是政府为安置老城拆迁户兴建的小区。在这之前,阿米娜一家住在老城南部的库木代尔瓦扎街道。 ‘
阿米娜想起自己15年前在老城里结婚的情景: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附近街区,不论是否认识的人,都接到邀请,几乎每家都会派人来参加她的婚礼。 ‘
来的人太多,家里的地方根本不够用,周围的几户邻居打开大门,并且拿出自家的器具,一同招待来客, ‘
阿訇被请来,坐在房间里最尊贵的位置上,主持婚礼并证明她的婚姻。整整两天,小巷子盛满歌舞。 ‘
喀喇汗王朝时期,歌舞成为从皇宫到农村的重要活动,并形成了把“安拉与信仰、歌曲与舞蹈”融为一体的独特传统,延续至今。 ‘
阿米娜的婚礼是老城区最常见的婚礼方式。那时候,很少有人在酒店举行婚礼。 ‘
婚后的生活也是“互助式”的。早上做好早饭,阿米娜会将其中的一部分送给隔壁的邻居家一起吃。邻居家里做了抓饭,也会送过来和她分享。 ‘
丈夫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门前的巴扎做生意,她和巷子里别的妇女一样,不用工作,在家呆着就行。白天女人们聚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或是某家的门口,做针线活、聊天、带孩子。一些戴头盖(喀什老城特有的,盖住整个头部的褐色的厚厚网状头巾)的老年妇女会在这个时候掀起头巾露出脸,或是换上只遮住头发的薄头巾。 ‘
阿米娜熟悉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熟悉每家的女人和孩子。聊天时说起谁家的女儿长大了,家有男孩的有心的母亲会过去看,确定孩子们的婚事。 ‘
附近的裁缝店、卖馕的饭店、粮油店几乎都是世代营业。在丈夫卖货的巴扎,能买到所有便宜的生活用品。 ‘
如果哪个女人想出去找工作,婆婆会不高兴:“家里养不起你吗?家里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
这里被认为是整个维吾尔族最传统的城市生活区。阿米娜和邻居们,被不愿透露姓名的维族学者称之为“维吾尔族的上海人”,斤斤计较又和睦相处。这些“维吾尔族的上海人”围绕每条小巷都有的清真寺、曾经的经文学院,以艾提尕尔清真寺为中心,形成独特的“组团”居住结构。从阿訇、铁匠到阿米娜,都是这个稳固团体中的分子。 ‘
变化在悄悄地发生。阿米娜搬离老城之前,不工作已不再是年轻女人的美德。结婚时,有工作的女孩,婆家给的彩礼高达1.5万-2万元,没有工作的女孩只有5000-6000元。 ‘
另一个变化是,巷子没有以前那么安静。很多年轻人失业,他们时常聚集在巷子口,无所事事或是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抽烟。这引发了来自巷子内外两方面的提防。 ‘
2003年,阿米娜的家被拆迁,让给仿照内地的商业步行街。阿米娜一家搬到了现在的小区。这一特意借用汉族传说中来自新疆的“香妃”之名的小区,建造4年后的入住率还不到40%。 ‘
搬到新小区后,老街里封闭的时间似乎被打破的罐中之水,泼到地上,再也收不起来。 ‘
起初住户很少,周围一片荒凉,习惯了繁华的拆迁户们称之为“戈壁滩”。阿米娜的公公老是哭着说,宁愿买个帐篷搬回被拆掉的老屋附近住,也不愿住在新的小区。阿米娜只得和丈夫一起安慰他。 ‘
望着一栋栋空荡荡的高楼,阿米娜内心迷茫。自己所住的单元里,邻居一个也不认识。她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才在不同的楼里找到了三户原先同一个巷子的邻居。原本最熟悉的左右邻舍,则因为拒绝在这里买房而搬到别处,无从寻觅。 ‘
新邻居们花了很长时间去互相认识,但仅仅是认识,不复老城里亲如一家的旧观。大家住在不同的楼、不同的楼层,女人们串门聊天变得困难。阿米娜不再做早饭送给邻居,因为她不熟悉对方的口味。 ‘
传统婚礼的情形不见了。大家楼上楼下为邻,再无法像过去那样互相借房子接待婚礼来宾。 ‘
过去,来宾多的时候,分散在众多邻居家中,每家的厕所也是全部开放的。如今,参加婚礼的来宾上厕所都成了问题。 ‘
有人曾提议,希望政府能够修建公共礼堂以及公共厕所,以便满足婚礼、葬礼等各种集体活动之需,但这一愿望至今未能实现。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酒店。 ‘
婚礼的热闹程度远不如从前。举行婚礼的人家在同一栋楼中每家发放请帖,但很多邻居不去参加。 ‘
阿米娜结束了悠闲生活,她开始出门找工作。丈夫在拆迁中失去了工作,全家的收入全靠每人每月100元的低保。 ‘
阿米娜家市中心老房子的拆迁赔偿标准是320元每平方,“戈壁滩”上新小区的价格是650元每平方。中间2万余元的差价,正好花去全家多年来的全部积蓄。 ‘
阿米娜回到老屋拆掉后盖起来的步行街,想找一份清洁工的活,每月能挣500元她就很满意了。因为不会汉语,她花了2个月时间,最后只好重新回到家中。 ‘
孩子读书要花钱,家人千万不要生病。一想到钱的问题,阿米娜就头疼。这让她对针线活失去了耐性。 ‘
阿米娜的丈夫艾尔肯不喜欢“香妃花苑”这个小区名字。小区内部被命名为玫瑰苑、月季苑、石榴苑、杏花苑、桃花苑以及梨花苑。这些汉语称谓令艾尔肯感到陌生。 ‘
“库木代尔瓦扎”,是艾尔肯以前所住的街道的名字,老人说,意思是“建在沙子上的门”。 ‘
【沦替的巴扎】 ‘
‘
艾尔肯最不喜欢新小区的原因是,离艾提尕尔清真寺太远。这对在巴扎卖货为生的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
老城里遍地是世代做小生意的人。艾尔肯的父亲每天推着小车到艾提尕尔清真寺门前卖东西。初中毕业后,艾尔肯继承了父亲的推车。 ‘
艾尔肯的车上装满了收音机、电池等各种杂货,少的时候一天能挣20-30元,多的时候100多元。每天只需1元管理费,艾尔肯可以将东西卖得很便宜,有赚头就行。 ‘
2002年之前,艾提尕尔清真寺两旁是具有600多年历史的艾提尕尔大巴扎,这是养活艾尔肯一家的地方。 ‘
巴扎是维吾尔族的传统市场。以艾提尕尔清真寺大巴扎为中心,整个老城区遍布数十个大小巴扎。对艾尔肯这样的手工业者和生意人来说,巴扎是水,他们是生活在其间的鱼。 ‘
2001 年发表的《喀什名城保护规划》认为,喀什街巷的构成主要是“巴扎”方式,其空间形态、行业性居住与生产销售合一的传统特色非常突出。诺尔贝希、欧尔达希克、库木代尔瓦扎等众多街道形成了传统的花帽、粮油、布匹、首饰等商品销售街道。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唱着歌的叫卖声是喀什巴扎的特色,也是艾尔肯的拿手好戏。 ‘
巴扎的唱卖声可能持续了近两千年。《汉书西域传》记载,公元前128年,张骞发现喀什(当时称疏勒)是西域三十六国唯一“有市列”的地方。此后开辟的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南线必经喀什。 ‘
16世纪初,欧洲人开辟海上航线。欧亚大陆深处的丝绸之路变得萧条。1524年,明朝在西北势力衰弱,关西七卫全部撤入嘉峪关内,划关而治。但喀什本乡人的巴扎,却和庞大的清真寺和经文学院,厚厚的生土建筑一起,如化石一般,以最古老的面貌被传承了下来。 ‘
1949年之后,比以往所有政权都强大的新的中央政府成立,生产建设者以兵团的方式来到遥远的喀什,带来了3层的百货大楼、体育馆和养有动物的人民公园。 ‘
巴扎受到的冲击也由此拉开序幕。1990年代末,街上已随处可见外地商人,改变的大幕完全掀开了。 ‘
2004年11月,艾提尕尔清真寺改造项目完工。原先的巴扎和就地吆喝的小商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广场,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以及两侧租金昂贵的商业楼。 ‘
艾尔肯租不起这样的商铺,只得推着车子转移到清真寺后面的吾斯塘博依路边走边卖。 ‘
推车的日子不好过。城管指责卖货的小车堵塞道路,抓住了就会扣车、没收电子秤或是罚款。艾尔肯又将车子推进了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挨家挨户卖东西。 ‘
搬到香妃花苑小区之后,在小巷深处做生意变得不可能。离市区太远,车子推不过去,也没地方停。更何况去市里来回的路费要花去2块钱。 ‘
当年的老邻居,一大批年龄相仿的生意人,如今成了新小区里的失业者。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打牌和打桌球。妻子们的烦忧增加了。 ‘
艾尔肯羡慕小区里仅有的几个小卖铺,每天至少可以挣5元钱。 ‘
不止是艾尔肯这样的小商贩,一些“大生意人”也光景沦替。库木代尔瓦扎街道美食街上一家卖馕的店铺,曾经吸纳包括老板6个儿子在内的20个年轻人就业。美食街拆除后,老板失业在家,6个儿子分散在各地打零工。另一家经营鸡、鱼的餐厅,约110平米的店铺,养活了店主家族13个年轻人。被拆迁之后,13个年轻人有的失业,有的打零工。 ‘
一位维族学者研究了喀什的70多个大小巴扎。他发现乌鲁木齐最大的民间巴扎——领馆巷巴扎里的喀什人正在增多,他们当中一些人曾经是喀什老城的商贩,在巴扎消失之后,流浪到了乌鲁木齐。在这里,他们一晚上大约能挣20-30元钱。 ‘
‘
【被强拆的“白胡子”】 ‘
‘
艾尔肯如今很少去小区里的清真寺做礼拜,他声称是因为听不见阿訇唤礼的声音。 ‘
住在老城的时候,巷子尽头就有清真寺。每天五次,阿訇会登上清真寺俯瞰周围街区的宣礼塔,用悠扬的唤礼召唤大家做礼拜。 ‘
这样的唤礼声自艾尔肯出生从未间断。唤礼之后,巷子里的男人们走出家门,走进清真寺。开店的人在店门口摆上一根棍子,表示店主不在,有些店主连棍子都不用摆,丢下无人的商店,径自走开。 ‘
新小区的面积太大,一排排单元楼挡住了不再显得高大的清真寺,唤礼声从艾尔肯的世界中消失了。 ‘
生活的窘困,令礼拜的习惯变得松懈,小区里原本应该拥挤的清真寺并不拥挤。 ‘
此外,由于拆迁户不愿意入住,小区里很多房子卖给了公务员和教师,按照政府的规定,他们一般不允许进清真寺做礼拜。 ‘
上千年来,伊斯兰的教化传统是喀什维吾尔族人生活的一部分。艾尔肯的童年时代,整条街道“都看着阿訇一张嘴”,听他组织集体活动或是教育孩子。这样的日子在搬到新小区后消失了:居委会管理着一切。艾尔肯抱怨,如今的阿訇,清真寺以外的事情什么都不管。 ‘
新小区里的阿訇艾尔肯原来不认识,以前熟悉的阿訇,拆迁后搬到了别的地方。那个阿訇同时也是整条街道的阿克撒卡勒。 ‘
阿克撒卡勒(Aksakal)是维吾尔族对长者的尊称(维吾尔语“白胡子”之意)。有些社区的阿克撒卡勒原本就是阿訇。阿克撒卡勒不像阿訇一样总是呆在清真寺里,或是领取政府的工资,而是完全出自人心的认可。他们德高望重,熟悉社区里的每一户人家,充当深巷里的民间教化者。 ‘
阿克撒卡勒和阿訇,和社区里的清真寺一样,成为维吾尔族“组团式”社会结构的核心。 ‘
奥斯曼是库木代尔瓦扎街道被拆掉的一段美食街里的阿克撒卡勒。奥斯曼的父亲是个做馕的人,奥斯曼自己是个裁缝,他的孩子们则开店铺或是修手机。 ‘
奥斯曼小的时候,见到阿克撒卡勒就会双手重叠在腰间,鞠躬致意。阿克撒卡勒教育奥斯曼“上学了,要知道真主。不要喝酒,不要抽莫合烟。” ‘
50岁之后,奥斯曼自己成了阿克撒卡勒。他是整个街区公认最年长,最有道德和知识的人。整个街区结婚、起名字等各种事务,都会请奥斯曼到场。即使不能去,主人也会将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代为出席的儿子。 ‘
白胡子长者的威信影响着老城里的每一个人。奥斯曼附近街区的一户人家因为和外族人通婚,甚至不敢在家中举办婚礼,也不敢请阿訇和阿克撒卡勒。婚礼在酒店里简单举办,只叫了最密切的亲友。 ‘
奥斯曼是虔诚的穆斯林,但他也信任共产党和政府。 ‘
新政权成立后,共产主义信仰冲击着喀什。满街都是穿着老式绿军装,戴军帽的人。一些曾经的伊斯兰教徒转而信仰共产主义。 ‘
文革结束后,那些改信共产主义的前伊斯兰教徒们有的重新皈依了伊斯兰教,另一些则再也没有回归。 ‘
80年代初,政治的遗迹仍然浓烈,但一些追求时尚的人,开始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门前花1元钱租西装、领带和礼帽,以清真寺为背景合影留念。 ‘
1990年代末,商铺和高楼逼近了老街区,教化者奥斯曼感到不安:孩子们当中人开始抽烟喝酒。 ‘
各个巷子口,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聊天、抽烟,或是在街边的栏杆上纵跳。其中一些人选择了犯罪,有的去内地当小偷。 ‘
这令老城人痛心疾首,“丢尽了维吾尔人的脸”。 ‘
对女人的教化也变得脆弱。奥斯曼曾要求女人们按传统方式戴头巾,但很快遭到政府的制止。此后,奥斯曼再没有就此发言。 ‘
女人们的头巾也在悄悄发生变化。尽管一些中老年妇女还戴着头盖,但能露出眼睛的阿拉伯式头巾、只包住脸的四周的伊朗式头巾,以及用戴口罩来代替遮面头巾的方式,纷纷开始流行。头巾的花样越来越时尚,成为年轻女孩的装饰品。 ‘
但教化者最为脆弱的情形,还是面对政府。 ‘
2005年7月,奥斯曼家所在街区被强拆,警察和官员包围了强拆现场。 ‘
奥斯曼并没有因为阿克撒卡勒的身份而受到照顾,他被四个人扭住手臂,塞进了一辆汽车。奥斯曼听见儿子在喊“爸爸,爸爸”,然后看见儿子的脸被人踩在地上。 ‘
拆迁时,阿訇不在现场。此前,也曾经有人向阿訇求助,但阿訇表示无能为力,不能插手。 ‘
强拆掉的8户人家,所有的人被迫分散住在亲戚家或是租房子住。几十名失去店铺和工作的男娃子心中憋着火。 ‘
奥斯曼几乎是最后一次发挥了“白胡子”长者的作用。他召集家长和孩子们,告诉大家不要闹事,一定要相信党和政府,相信问题2年内一定会解决。 ‘
拆迁之后,奥斯曼的孩子们有的开电瓶车拉客,有的在工地上干活,有的失业。其他拆迁户的孩子们同样分散各地。 ‘
这使管束孩子们更加困难。以前住在一起时,每天晚上店铺关门孩子们就会按时回家。如今无事可做,他们出入迪吧、歌舞厅、网吧,玩到凌晨,父母去叫才勉强回家。 ‘
听说孩子们抽烟喝酒,奥斯曼依然会规劝。但他清楚,每说一次,至多只能维持一两天。一个儿子趁奥斯曼不在家,偷偷变卖了家中的财产。
《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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